
1939年冬,南宁城里的街巷已经有了战时的味道。煤烟、潮气、混着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气息,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那时候,很多人还沉浸在“昆仑关大捷”的喜讯当中,茶楼里、码头边,说得最多的名字,是“第五军”和“杜聿明”。只是很少有人想到,几个月后,一场同一片土地上的大会战,会以“先胜后败”的尴尬结果收场,最终还要以一纸严厉的惩处名单收尾。
昆仑关战役,是桂南会战的开篇,也是整个事件中最亮眼的一笔。1939年12月,第五军奉命开赴昆仑关一线。这个部队有个特别的地方,它是当时中国军队中较早完成机械化装备的部队之一,战车、火炮配得相对齐整,空军也被尽可能调来配合作战。在当时那样的条件下,这样的配置已经相当罕见。
对面的对手也不简单。日军所谓“钢军”第五师团,是华南方向的主力之一,麾下第21旅团更是王牌部队。日军在占领南宁之后,企图以昆仑关为依托,巩固钦州湾到南宁的交通线,把这条通道做成长期侵略华南的一个跳板。昆仑关就是他们的门闩,中国军队也清楚,这个地方丢不得。
白崇禧当时是桂林行营主任,熟悉广西地形,深知昆仑关的重要性。正是在他的策划下,第五军被推上了这个关键位置。战斗一打响,双方就咬死在狭窄的山道和阵地上,攻防都极其残酷。第五军仗着战车配合步兵、炮兵连续轰击,硬生生把日军牢固的阵地一点一点啃下来。
这场恶战打了十多天。第五军付出了伤亡一万四千余人的高昂代价,但收获同样惊人。日军第21旅团旅团长中村正雄少将阵亡,联队长、营级军官多人被击毙,整个旅团的军官伤亡比例高得惊人。就正规会战中的正面攻坚而言,这是中国军队极少见的“成建制歼灭敌一旅团”的战果,在当时可谓极大鼓舞了全国民心。
消息传开,抗战前线后方都为之振奋。报纸大篇幅报道,社会各界纷纷慰问第五军,舆论都认为,这是证明正面战场“能打硬仗、打得赢”的强烈信号。不少人以为,自此以后桂南战局会一路好转。可有意思的是,真正决定桂南会战走向的,却并不是这场胜利。
第五军在昆仑关打得虽漂亮,却也把自己的元气伤得不轻。大炮昼夜不息,战车频繁出击,山地跋涉,连日血战,部队攻下昆仑关时,已经显露出“有心无力”的疲态。伤亡接近一半,后备兵员补充不到位,防线虽然向前推了一步,部队却几乎到了极限。
更重要的是,对面的日军并没有被打垮。尽管第21旅团被重创,第五师团的整体建制仍在,其他旅团与直属部队战斗力依旧完整。第五师团官兵受训严格,纪律严密,惯于在不利情况下咬牙坚持。在昆仑关被迫后撤,并不意味着他们丧失再攻能力。日军方面很快做出判断:既然昆仑关一线吃了亏,那就从更大的层面调整战局。
一、桂南决战的铺垫
1939年年底,日军大本营决定加强在华南的兵力。为了挽回昆仑关失利的影响,他们从本土和其他战线抽调部队,重点是两个单位:近卫混成旅团与第十八师团。近卫部队的地位自不必多说,是天皇近卫军的一个组成部分,向来被视作精锐;第十八师团也有丰富作战经验。
1940年1月,这两支部队先后从钦州湾登陆。日军的设想相当清晰:以第五师团为一翼,从北面压迫昆仑关;近卫混成旅团和第十八师团从南面和东南方向推进,形成对桂南中国军队的南北合击。只要能在桂南区域打垮中国军队几大集团军,那么昆仑关的得失不过是一个点,桂南战局整体就会被打开。
与日军几乎同步,中国方面也在向桂南集结兵力。蒋介石将桂南战场视为正面战场扭转被动局面的良机,希望借昆仑关胜势,再打一场“大会战”。于是,多个集团军陆续向甘棠、宾阳、永淳一线集结,其中就包括徐庭瑶指挥的第三十八集团军、叶肇麾下的第三十七集团军等部队。
从纸面兵力看,中国军队在桂南的集结规模并不小。算上第五军以及后续增援,达到数十万人,对比日军在桂南的两万多主力,人数上占有绝对优势。但兵力多少只是一方面,能不能及时到位,能不能形成合力,往往才是决定战局的关键。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桂南作战环境的特殊性。广西山地多、河流多,公路条件有限,而且很多路段都是战前匆匆修成的简易公路。汽车难走,大部分部队还是要靠步行和畜力运输。而日军依托海上运输和铁路、公路,配合空军,对交通要道进行轰炸封锁,中国方面本就不足的运输能力进一步被削弱。
日军在桂南的优势,一是机动性,二是空中力量。虽然是从远方调来,但他们集中利用海运与汽车输送,节奏快得多。这样一来,谁先完成集结,谁就有权选择战场。1940年1月26日,日军主力已经在桂南地区各自抵达预定位置,可以发动突击。反观中国军队,大部队还在路上,直到2月初,才算基本到位。
有些回忆材料里就提到,等部分军队真正赶到指定地域,桂南会战的高潮其实已经过去了。这种“慢半拍”的情况,在抗战正面战场并不鲜见,却在桂南会战中表现得尤其明显。
二、日军变招与国军失序
1940年1月25日,日军第十八师团率先发动攻击。其目标,是昆仑关右翼阵地,意在冲开一个缺口,从侧面威胁中国军队的主阵地。中国守军奋力抵抗,这一线暂时顶住了压力。仅从局部战况看,中国军队并不怯战,在有准备的阵地上,还是能够阻挡住日军正面进攻的。
不过,战场的变化往往不会停留在正面硬碰硬上。两天之后,之前在粤北地区作战的日军近卫混成旅团突然向永淳方向发起了快速进攻。这个动作有些出人意料,中国守军事前估计不足,对近卫部队的南下判断迟滞。结果就是,永淳守军在仓促中应战,阵地很快被突破,永淳失守。
永淳的丢失带来的影响,不只是一个城镇的问题。日军占据该地后,迅速渡过邕江,沿着通路向甘棠一线推进。这一条路线,恰好可以威胁到昆仑关防线的侧后方。换句话说,日军开始从一个“点”转向“线”,继而试图形成对中国军队的“面”状包围。
这时,白崇禧才完全看清日军意图。他意识到,桂南战局正在发生危险转折,昆仑关不会再是唯一焦点,甘棠、宾阳一线才是日军真正要掀起决战的区域。于是,他紧急下令各路中国军队向甘棠方向集结,从多个方向对日军实施夹击,想截住近卫混成旅团,稳定局势。
问题也就在这里暴露出来。命令发下去了,部队动得却不够快。以第六十六军为例,这支部队隶属第三十七集团军,由叶肇统领。按照部署,第六十六军本应迅速向指定地域靠拢,与友军形成合击态势。但实际行动中,这支军队一路徘徊,前出迟缓,始终未能按时到达预定位置。
参战官兵后来回忆,有的部队在行军途中不断更改行进方向,一会儿接到命令向前推进,一会儿又被要求转至另一条路线,来回折腾,耽误了很多时间。种种调度混乱叠加在一起,最终造成的结果,就是在关键时间段,战场上本应出现的兵力始终不见踪影。
还有一个典型例子是李延年的第二军。这个部队从外线匆忙赶来,进入战场时对敌情了解有限。由于缺乏统一周密的部署,第二军采取了典型的“添油战术”——一部一部地往战场上扔兵力,而不是集中优势兵力一拳打出去。结果就是,每一部队投入后都遭到日军集火打击,伤亡非常大,却没能对战局形成实质性改观。
有人就形容,当时的情形有点像各路人马“你打你的,我守我的”,表面上都在作战,实则难以形成整体效应。指挥机构有命令,但传达不够迅速,情报不够准确,部队间缺乏可靠的协调机制,导致“兵不少,却打不出气势”。
真正把桂南会战推向失序的,是1940年2月1日前后发生的一件事。那天,日军对甘棠地区发动陆空联合攻势。地面部队猛攻,中国军队则在阵地上顽强抵抗。而在空中,日军飞机持续轰炸,不只是打前线阵地,还刻意把炸弹倾泻在指挥枢纽、交通要道一带。
战斗中,日军轰炸机一批批冲向中国第三十八集团军指挥部所在区域。炸弹落下,指挥机关遭受重大破坏,通讯设备被炸坏,与各军之间的电讯联系几乎在短时间内全部中断。通讯线断了,就意味着集团军指挥系统一下子变得“又聋又瞎”。
这一下,各部队只能凭事先掌握的情况与各自判断独立应战。谁也不知道友军具体位置,谁也不清楚上级还有没有新的命令。原本在纸面上很漂亮的“数十万大军合击甘棠”的设想,在这种状况下,变成了各自为战的一团散沙。有人直接感叹,那时候最怕的就是“不知道别的部队在哪里”。
在这种混乱中,日军把握住机会。甘棠阵地在日军反复冲击下终于失守。更糟糕的是,甘棠失守当天,日军又乘胜追击,在下午就占领了宾阳。两地相继被攻陷,桂南战局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
三、孤守昆仑与战后清算
甘棠、宾阳相继失守,对昆仑关守军来说,形势瞬间逆转。1940年2月3日,日军进一步占领清水河桥梁,切断了通往昆仑关的主要通道。通路被截断的意义非常清楚:昆仑关的中国守军被彻底孤立,背后再无可靠退路与补给线。
在这种情况下,昆仑关从“进可攻退可守”的要塞,变成一座孤军死守的“孤城高地”。第二军副军长兼第9师师长郑作民此时仍坚持要守住昆仑关,他清楚,这里一旦失守,整个桂南战局就难以挽回。有战士回忆,郑作民在阵前还说过一句话,大意是“这关若失,罪在我身”,可以看出其决心。
然而,决心并不能改变物资枯竭和兵力不足的现实。日军在取得外围主动权后,对昆仑关发起强攻。守军在山地阵地顽强抵抗,但在不断的炮火、步兵轮番攻击之下,伤亡急剧上升。郑作民在组织部队反击时,不幸中弹,重伤身亡。指挥官殉国,防线愈发难以维持。最终,昆仑关再次落入日军之手。
从1939年12月到1940年2月底,桂南会战持续了近三个月。期间有昆仑关大捷这样的胜仗,也有甘棠、宾阳失守这样的失利。总体结果却是,日军达成了稳定桂南交通线的目的,中国军队未能保持住战役主动权。
1940年2月26日,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接任桂林行营主任后,对形势作出判断,认为再企图反攻南宁已无现实可能,于是宣布结束桂南会战。至此,曾被寄予厚望的这场大会战,以“先胜后败”的尴尬结果落下帷幕。
更令高层恼火的,并不仅仅是战果不佳,还有整个作战过程中暴露出的种种顽疾:行动迟缓、命令反复、部队互不协调、指挥机关防护不足等等。这些问题叠加在一起,让原本有希望扩大昆仑关战果的会战,最终变成了一次被动收场的苦战。
战后,蒋介石极为震怒。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往那样仅是口头训斥或简单调职,而是拿出了一份分量极重的惩处名单。桂南会战中参战的高级将领,很多人未能幸免。
桂林行营主任白崇禧,是国民党军中资深将领之一,素以熟悉桂系部队和南方战局著称。这次会战后,他被由一级上将降为二级上将。与他一起降级的,还有督战大员陈诚。陈诚当时代表中央到前线督战,理论上负责督促各部按计划履行战斗任务,但在桂南会战中,对一些问题未能及时施压与纠偏,难辞其咎。
更严厉的是对几位集团军、军级主官的处理。第三十七集团军总司令叶肇,被扣留并交军事法庭会审,这种惩处在当时相当少见。原因就在于,他指挥下的部队行动迟缓,未能及时进入预定位置,严重影响整个合击计划。
第三十八集团军总司令徐庭瑶,虽然在前线确有实战经验,但这次由于集团军指挥部被炸、通讯中断,加上调度不力,也被追责,遭撤职查办。第三十六军军长姚纯、第六十六军军长陈骥、第九十九军军长傅仲芳,同样在此次会战中被认为未能履行应有职责,遭到撤职处理。
还有一批师级军官也被点名问责,包括第三十六军参谋长郭肃、第49师师长李精、第160师师长宋士台、第135师师长苏祖馨等人。这些师长在关键战斗中,或是指挥失当,或是配合不足,在整体战役中表现不尽如人意,在那一纸惩处列表上一个个被列出。
值得一提的是,第9师师长郑作民因为在昆仑关坚守阵地、战死沙场,被认为尽忠职守,未被追究责任。蒋介石在处理这一点时,态度比较明确:战死者不再问罪,以示对牺牲的尊重。这也从侧面说明,战后一刀切并非全部,而是区别对待。
与此同时,第三十七集团军、第三十八集团军以及第9师的番号被取消。番号取消在军队体系中,是很重的一种处罚。一个番号的消失,往往意味着这支部队在战史中的记号被按上了“表现不佳”的标签。对许多军人来说,这种“番号的终结”,有时比个人职务的升降更加刺痛。
从桂南会战的结果来看,这一连串的惩处并非只为了泄愤,而是带有明显的警示意义。国民政府高层清楚,抗战进入相持阶段后,任何一场大会战失败,都可能进一步削弱正面战场的威信。而桂南会战这样“有胜仗、有机会,却被内部问题拖垮”的情况,尤其刺眼。
回看整个过程,有几件事值得格外记住。昆仑关一战,证明在装备稍有改善、指挥得力的情况下,中国军队有能力重创日军主力,打出漂亮的正面攻坚战例。桂南会战后期的溃败,则暴露出体系层面的问题:后勤补给的薄弱、交通条件对兵力集中速度的制约、空中劣势带来的通信脆弱性,以及各路部队之间协调能力的不足。
从一些参战者留下的回忆中,可以感受到那种复杂心情:一方面为昆仑关的胜利感到自豪,另一方面对甘棠、宾阳失守的无奈始终难以释怀。有人说,如果当时各军能更快集结,通讯系统防护更周密一点,桂南会战的结局至少不会这么难看。这样的假设究竟有多少现实可能,今天已经很难完全论定,但在那段战火纷飞的岁月里,每一次战机的错过,都要以鲜血为代价。
桂南会战打完靠谱的配资平台有哪些,南宁一带的形势并未立刻根本改变。日军在当地建立的据点仍然存在,交通线也在其控制之下。中国军队则在其他方向继续寻求机会上下其手。就这场会战本身来说,它留下的,不只是地图上的进退,更有那串沉重的将领名单,以及在历史记录中一长段关于“先胜后败”的叙述。
盛鹏配资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